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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之水,莫大于海

来源:《深圳特区报》   作者:老孺   浏览人数 :2551   发表时间: 2017-01-13

清末政治家林则徐就任两广总督时,在总督府衙题书了这样一对堂联:“海纳百川有容乃大;壁立千仞无欲则刚。”这也是许多人在启蒙时代便能诵记于心、耳熟能详的励志名言。这堂联妙就妙在由四个成语浑然天成:


有容乃大——《尚书·君陈》“有容,德乃大。”


壁立千仞——晋·张载《剑阁铭》“是曰剑阁,壁立千仞,穷地之险,极路之峻。”


无欲则刚——《论语·公冶长》“子曰:‘吾未见刚者。’或对曰:‘申枨。’子曰:‘枨也欲,焉得刚?’”孔子说:“我没见过刚强的人。”有人说:“申枨应该是。”孔子说:“申枨这人也有私欲,怎么能算是刚强?”


海纳百川——一般认为出自晋·袁宏《三国名臣序赞》“形器不存,方寸海纳。”李周翰注:“方寸之心,如海之纳百川也,言其包含广也。”但我们如果再往上溯源,“海纳百川”应出自《庄子》


《庄子·秋水》“天下之水,莫大于海。万川归之,不知何时止而不盈;尾闾泄之,不知何时已而不虚。春秋不变,水旱不知。”庄子的意思是:天下的水,没有比海更大的了。无数条江河奔流归于大海,而大海不会停止容纳,也不会满盈;海底深处将海水泄漏出去,昼夜不止,而大海也不会枯竭。大海不会因季节的变化而变化,也不会受涝灾和旱灾的影响。


《秋水》这一章节,庄子写了水神河伯顺着水流来到北海(即现今的东海),见到了北海海神若,于是两神之间展开了一场有关大与小的对话。庄子通过故事劝导人们不要自以为是,要克服自满,有容乃大。其哲理主旨是:水的归宿是大海,人的归宿是大道。


《秋水》的字面解释是秋天的雨水,实指江河之水。


水是人类生存的依赖,也是人类精神生活的重要依托,更是风骚文人、邃智哲人抒情言道的永恒意象。


《诗经》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,其有关水的篇目就约达106首,占总集的三分之一。在上古诗人浪漫桀骜的情感中,水是爱慕表达、情感求告、被弃之痛、距离之愁,也是缠绵悱恻、男欢女爱、风姿绰约、天伦之乐,还是君子之德、政治宣泄……正所谓:水意盎然千百姿,盈盈一水皆得语;水态水势都是情,人歌人诉水流间。


《诗经》给予水以丰富而生动的审美意蕴,是一种流动而灵性的文化意象,其执着地影响和左右着后世文学的表述和走向,形成了中国文学独特的水文化现象:


屈原《九歌·湘夫人》“荒忽兮远望,观流水兮潺流。”诗人与湘夫人的绵情悱恻,缓缓长流,不止不息。


李白《送孟浩然之广陵》“故人西辞黄鹤楼,烟花三月下扬州。孤帆远影碧空尽 ,唯见长江天际流。”孤帆的远去、江水的悠悠、久久的伫立,无不诉说着对友人依依的不舍,浓浓的离愁。


柳永《雨霖铃》“念去去,千里烟波,暮霭沉沉楚天阔。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冷落清秋节。”相见时难,缠绵日短。晓风残月,寒蝉凄瑟,伤离别,秋水寒。


水是诗人的寄托,诗因水而灵动。可一旦文学中的水意象进入了哲人的思维,其所呈现的又是别样的意蕴和智慧:


孔子: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时不我待,君子当进学不已,自强不息。


老子:“上善若水,水利万物而不争。”如水之善,自然之善;从善如流,至柔至刚。


禅语:“善心如水。”行善如水,众善奉行;觉悟人生,大爱无疆。


儒家以水比德,道家以水喻道,佛家以水释佛。嗟夫!扬之水,滚滚东流;水脉脉,意蕴万千。


流水归海,海纳百川。“天下之水,莫大于海”,这是一种胸襟,也是一种美德。然而蹊跷困惑的是,相对水意象的恒河沙数,我国古代诗词歌赋作品中有关大海的诵吟却是寥若晨星。在华夏大地的沧海桑田中,海洋文化显得是那样稚嫩,又是那样懵懂。这是历史的错位,这是文化的短板,这是情感的遗憾,或许也是民族记忆中永远的痛。


穿越两千多年前的时光,翻开《山海经》这部古老奇书,我们依然可以看到精卫还在填海,含石衔木,孜孜不倦……


这是一个没有结果的神话故事,既不像《愚公移山》那样最终感动天地而成功搬走了挡在前路的两座大山,也不是《夸父逐日》那样最终渴死途中的悲壮惨烈。《精卫填海》到底隐藏着先人怎样的密码?


或许我们可以从后来为数不多的与海有关的民间传说故事中,寻找到蛛丝马迹。


《八仙过海》——铁拐李一怒之下用酒葫芦把海水吸干,其他几位仙人火急火燎地搬来泰山填平东海……玉皇大帝甚怒,将八仙全部降级处罚,并命观世音将泰山搬回原处,东海重现。


《哪吒闹海》——哪吒闹海,天庭不容。哪吒也只能自刎而死,拆肉还母,拆骨还父。


于是,我们似乎破译了这样的先人密码:大海永不枯竭,这是对江河的承担。闹海不可,填海不行,与天斗,必败。


于是,我们还可能悟到:在教授后生晚辈《精卫填海》时,除了不畏艰难、锲而不舍的意志培养外,是否也应告诉他们敬畏大海、顺应自然呢?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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