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硕儒沈子培先生行略

来源:汗青网   作者:(清末民初)辜鸿铭   浏览人数 :1372   发表时间: 2017-09-14

沈曾植

沈子培,即沈曾植,字子培,号乙晚号寐叟,光绪六年(1880年)进士,“于学无所不窥”,一代朴学宗师。官至安徽巡抚,民初时以遗老自居,引辜鸿铭为知己。本文是1922年沈曾植去世后辜鸿铭为他所写的行略。署辜汤生撰,柯菊初书。


沈子培先生,名曾植,浙江嘉兴人也。清时曾任提学,现代新进学者出其门下亦甚多。鼎革之前,任安徽布政使,鼎革后,遂隐居沪滨,杜门不出,海内学者皆奉为泰山北斗。虽海外鸿硕,亦望而敬礼之也。


鼎革后二年,俄国哲学大家凯沙林伯爵游华,余为之介绍见先生。其后伯爵著《哲学家之旅行日记》,书中述及其见先生之感想,其文如下:


余今竟得如愿以偿见沈先生矣。余在北京时,每与诸华友谈论欧洲事,余常从旁证其谬误,彼辈必相顾而言曰:沈子培先生告我等言亦如是,然我等以为沈先生学问虽深博,而对于欧洲文明所见恐未免肤浅也。因是余始知沈先生未尝实地考察,而所言所知能如此正确,其人必非庸碌者流可知矣。嗣后见先生于沪滨,其丰采、其气概,一见即令人永永不能去怀。温而厉,威而不猛,恭而安,其一举一动,莫不合乎礼、适乎仪,彼华孔子之所谓君子人者,先生实当之无愧。发言明易而意深,语语沁入人心,论及他国事而明晰正确如先生者,佘未之见也。先生为笃守孔子之训者,极排斥异端之说。盖先生于彼华旧学造诣既深,遂视外邦之事物无一可取者,先生自信之坚且深如此,故视人生常事无讨论之价值,不待思索,其胸中已成竹矣。


西方学者对于所谓中国儒者沈子培之观察,读上数行可略见一斑矣。


余在张文襄公督两湖幕下得第一次识先生。其时文襄公为全国学界之泰斗,学者至武昌谒见者络绎于道,先生及某某四人同为文襄人幕上宾,此五人皆议论古雅,文襄公之孙时戏称五怪云。余因留学外国,故至戊戌政变后,始得预其列。初余力劝文襄去康、梁,然文襄公未之听。及康梁事败,文襄公乃忆及余言,谓有先见之明云。辛亥以前,余虽时见,然相交甚浅。某年先生自鄂返沪,余往访之,先生问余在鄂依张公近状若何,余举唐诗“汉文有道恩犹薄”为答,及后先生犹时时语余曰:“君未引此诗之前,余心目中固不以君为我辈中人也。”辛亥秋,乱事起,余与沪上诸同志集于先生寓所,谋所以补救之。同人令余赴京担任外交事务,旅费已备矣,先生独排众议,执余手曰:“方今革命猖撅,君切不可冒无谓之险,危及生命。我辈随时随地皆可以死,然死则一处死耳。”某夕,侍者以一号外人,视之则逊诏也。我辈乃同起北面而跪,叩首哀号。闽人王叔庄跪地不起,大呼曰:“国破君亡,臣不欲生矣。”又数日,余复见先生,问先生曰:“事已如此,我辈将如何?”先生泪流满面,执余手而言曰:“世受国恩,死生以之,他非所知也。”


观于上文,世人当深晓余平日所谓君子儒与小人儒之别矣。如前总统徐世昌者,以诈术取得法国巴黎大学博士学位,小人儒而已。子曰:“汝为君子儒,毋为小人儒。”君子儒若先生者,非徒以其能诵经习礼而已,盖以其能将孔子春秋大义铭诸心,而奉行终身,死生以之也。余昔作《戊戌政变记略》,曾述及当时诸君子保障纲常名教与力拒西洋文物制度之事,其时余亦参末座,及今忆及此种种过去之陈迹、抗议持正诸君子,犹一一涌诸心头,历历如画,益增余无穷感慨、无限凄凉。十五年前,横流方始,我辈之宗师张文襄公即弃世而去。及至今日,时事几无一线之希望,而先生又瞑目不起,岂不哀哉!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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