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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启超:政治与人民(1907年10月7日)

来源:汗青网   作者:(清末民初)梁启超   浏览人数 :1750   发表时间: 2017-07-05

为配合清政府“预备立宪”,1907年10月17日,梁启超、蒋智由、徐佛苏等人在日本发起成立政闻社。创办机关刊物《政论》。次年总部迁上海,积极联络国内各立宪团体,发起国会请愿运动。1907年10月7日,《政论》出版第一期,刊载了《政闻社宣言书》、《政闻社社约》、《政闻社社员简章》。

《政治与人民》原载光绪三十三年九月初一日(1907107日)出版的《政论》第一号,署名“宪民”。《政论》是政闻社的机关报。晚清立宪滥觞于1898年光绪变法之时;1901年,慈禧太后下诏变法,要“取外国之长”,“去中国之短”,开始实行“新政”,在经济、政治、教育、军事等方面进行了广泛而深入的改革,希图挽救濒临灭亡的清朝;1905年,清政府派五大臣出国“考察政治”;19069月宣布“预备仿行宪政”;19088月,颁布《钦定宪法大纲》,这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宪法性文件;1909年,各省奉命设立谘议局;1910年,中央成立资政院;19111030日,清廷宣布解除党禁,允准国民自由组党。为配合清政府“预备立宪”,19071017日,梁启超、蒋智由、徐佛苏等人在日本发起成立政闻社。创办机关刊物《政论》。次年总部迁上海,积极联络国内各立宪团体,发起国会请愿运动。1907107日,《政论》出版第一期,刊载了《政闻社宣言书》、《政闻社社约》、《政闻社社员简章》。


国家之有政治,其目的安在?曰:一以谋国家自身之发达,一以谋组成国家之分子即人民。之发达。斯二义尽之矣。虽然,斯二义者,形式虽异而精神则同。盖人民若痒,则国家决无自而荣,故为人民谋利益之政治,同时即谓之为国家谋利益焉可也。若夫有时为国家生存发达之必要,不惜牺牲人民利益以殉之,就外观论,似国家与人民利益相冲突,庸讵知非惟民瘁而国不能荣?抑国不荣则民亦必旋瘁?牺牲人民一部之利益者,凡以为其全体之利益也;牺牲人民现在之利益者,凡以为其将来之利益也。故国家之利益,虽时若与人民一部及现在之利益相冲突,然恒必与人民全体及永久之利益相一致。信如是也,则虽谓国家利益与人民利益常相一致焉可也。然则凡一切政治莫不与人民有不可离之关系,其以谋人民发达之故而行焉者,其直接关系于人民者也;其以谋国家发达之故而行焉者,其间接关系于人民者也。政治之于人民,其关系既若是深厚,则人民之对于政治宜如何者盖可思矣。


日本进步党前总理大隈氏尝有言:“政治者,余之生命也!”一时传为名言。吾以为政治也者,宁独政治家之生命而已?实一切人民之共同生命也。凡人饥而求食,渴而求饮,寒而求衣,劳而求息,初无待父、诏兄、勉师、督友劝,而自能勤求焉,且求而期必得焉,何也?彼食也、饮也、衣也、息也,其生命也,独至于良政治而不知求,即求矣而不期于必得,则未知政治为一切生命之总源泉,而良与不良之间,即吾侪生死所由系也。嘻!甚矣,其蔽也!


常人之情,见近而不见远,知末而不知本。当其饥也,知食为生命,曾亦思非耕胡以得食?是知生命所系,在耕而不在食。当其寒也,知衣为生命,曾亦思非织胡以得衣?是知生命所系,在织而不在衣。然恋恋念衣食,尽人不学而能;孳孳务耕织,则有待于诏之者矣。则直接、间接之差别而理解之有难易也。政治为人民生命,其理由本非甚邃,徒以重重关系,间接稍多,中人以下,骤涉焉而不见其樊,则其漠然视之,亦固其所,今请举最浅之例证以说明之。


饥而不得食,则无生命,此尽人所能知也。然还问何道以得食?曰有粟则得食。何道以得粟?曰有金则得粟。何道以得金?曰有业则得金。何道以得业?曰有良政治则得业。请言其理:夫业之种类不一,而农、工、商其最大也。人民之欲得田而耕者亦夥矣,而能得者十无一焉,谓田之不足于耕,似也。然还观地球各国,其每方里平均人口密于吾国二三倍者盖有之焉,胡不闻其以田不足于耕为病?彼其政府汲汲讲求农政,改良土壤,同一面积能使所产倍蓰于昔时,故虽地不加广而其获实与加广无异。我则数千年来术不加精,土不加饶,欲研究其技术而政府无学校以教我,或借经验小有所得而独力不能举,而政府莫为我助,因循废弛以至今日。他国同一面积之地,能食十人者,我则食一二人犹不足,故益以人浮于地为患,则政治之不良使然也。


旱干水潦,天然之灾非有私于一国也,然所贵乎人类者,人类所贵乎有政治者,以其能战天然之力而胜之也。欧美各国百年以前以天灾而召大饥馑者史不绝书,今虽未敢云尽绝,然其数视昔,则为一与百之比例耳,岂天薄于其昔而厚于其今?曰:有人事以战胜之。其所以能战胜之者,非恃个人之力而恃政治之力,为大计画,兴大工事,非国家及国家所属之地方团体莫能任也。我则政府置若罔闻,一任天行之暴而莫或代人民以谋抵抗,一国之大,一年之久,告灾数四,灾区动辄亘数千里,虽有广土,徒拥虚名,则政治之不良使然也。其在他国,以境内人口有疏密,耕地有广狭,故其政府常为内地移民之业,损有余补不足,而能剂其平。我有满洲、蒙古、新疆、西藏数万里耕牧之地,荒而不治,而本部之民争呴沫于丈寻之潢,欲往从之,则无机关以向导我于现在,无法律以保护我于方来,坐是株守一隅,束手待毙,则政治之不良使然也。他国地既不足于耕,则谋所以殖之于外,政府则为之启土宇,设种种方便,以先之于其所往。我则非徒无此而已,祖宗传来之土地变为他国殖民之区,而政府曾不思所以抵抗,即我民为饥所驱糊其口于海外者,所至见迫害而政府熟视无睹,以致进退皆无所可而冻馁相属于路,则政治之不良使然也。地上之产能养人者为农业,地中之产能养人者为矿业,我国矿产之富甲于大地,而人民欲从事者,政府随在加以压抑,其间有以私人资格不能从事,必赖政府之提倡保护者,曾未闻其一我应,不宁惟是,举其最饶者次第窃售于外人,以故数千年久扃之宝藏,被胠箧以归于乌有,则政治之不良使然也。直接利用土地以生产者,曰农与矿;间接利用土地以生产者,曰工。地既不足于耕,则当以工业为之尾闾,处今日之势,非增兴各种新工业,不足以拯民于水深火热之余,而以比年现状观之,非惟新工业未尝一开其途,即旧工业即次第尽瑾其户。畴昔民之恃十指而能赡其孥者,今且不给于自养,何以故?外国工业品绘其臂而夺之食故。故欲图抵抗,决非私人之经画所能为力,而国家又旁观焉而不为之援手,则政治之不良使然也。商业亦然,大利悉胺于外商,我则幸而仅得悛其余,外人以国家之力,挟其日日新发明之商业政策以相临,设种种商业机关于我国中以鹽吾脑,我以私人之力,万无术足以相御,而政府曾不思所以为之计,反以无数虎狼择肥以唾吾业,日被破坏,无所控怨,则政治之不良使然也。此特举其一二言之也,若欲悉数之,则更数仆而不能尽。要之,吾民以不得良政治故,而因以不得业;以不得业故,而因以不得食;以不得食故,而因以不得生命。此其事理至显浅,虽中智以下,苟一覆勘焉而当能索解者也。


本为良民,因争夺而相杀,则性命失焉。易为而争夺?大抵以不足于食也。不足于食,其原因既在政府,则政府之杀之者,此其一矣。然使有良法制以维持社会之秩序,则犹能治之于标,而使争夺之不时起,并此而无焉,则政府之杀之者,此其二矣。皆政治不良使然也。盗贼横行于途,见盗者丧其积蓄而因以失生命,为盗者触法网而亦因以失生命。曷为而有盗贼?以不足于食也。不足于食,其原因既在政府,政府之杀之者,此其一矣。复以行政机关不备,使盗贼孳乳浸多而无以遏其流,则政府之杀之者,此其二矣。皆政治不良使然也。内乱一度起,则人民之失其生命者动以数万计,内乱何以起?大抵以不足于食也,进焉者,则为政治上之不平也。不足于食,其原因既在政府,则此万数人之杀于政府者,此其一矣。政治上之不平皆政府酿之,则此万数人之杀于政府者,此其二矣。而复以军备废弛讳疾忌医,常常予内乱以可以窃发之途,则此万数人之杀于政府者,此其三矣。皆政治不良使然也。我殷斯勤斯以求得食,有紾吾臂以夺之者,而吾莫敢谁何,则将失其生命。夫盗贼则其一端也,而有祸烈于盗贼者,则地方之豪右常能以势力相压,而使我无可控怨。夫在法治国则无贵无贱,同生息于平等法律之下,彼恶得尔?今所以使我无所控怨者,政府无可以为控想之后援也,则政府之杀之者,此其一矣。不宁惟是,豪右之夺我食,祸既烈于盗贼,官吏之夺我食,祸又烈于豪右,吾所恃以避祸者,乃即为主祸之人,更何冀焉?则政府之杀之者,此其二矣。皆政治不良使然也。此亦举其一二端言之也,若欲悉数之,则更数仆而不能尽,准此以谈,则不良之政非惟不能间接而保我生命,抑且常直接以夺我生命,此其事理至显浅,虽中智以下,苟覆勘焉而当能索解者也。


更推而论之,疠疫时行,则同时而丧失生命者,或以数万计,然在今世文明之国,疠疫何以不能蔓延?彼其独猖披于我国中者,以卫生机关之缺乏耳,则亦政治不良使然也。行路艰难,却曲风波,在在可以损生命,使交通机关整备而安有此?则亦政治不良使然也。犯罪而丽于刑,又丧失生命之一道也,使教育普及,自其幼时能使之去莠而即良,则犯罪者何至不绝于路?今囹圄之数将埒于廛肆,皆政治不良使然也,无故株累,狱以疑成,此生命之丧于最惨酷者也。使确有法律为权利之保障,而裁判悉根于正义,天下曷从而有冤狱?今若此,则政治不良使然也。无学问、无常识、无技能,则无所得职业,即偶得之,恒失败以终,无所得职业及失败于职业,皆足以丧生命。然学问、智识、技能,必有所受,无授之者,则终不能以发达。故近今各文明国咸以教育为国家事业,今我民学问、智识、技能,无一不在人下,以致被淘汰于物竞之界,非我民自欲之,而政治不良使然也。此亦仅举一二耳,若悉数之,又更数仆而不能尽。要之,无论从何种方面观之,而凡人民之生死荣瘁,盖无一不系命于政治,此其事理至显浅,虽中智以卞,苟覆勘焉而当能索解者也。


综以上所述而略说明其理由,则人民生命之安全,恒恃社会秩序以为之保障,而社会秩序必借法律之制裁而始成,其能为法律之制裁者,即国家也,而善其制裁者,则政治也。人民苟离国家政治以外,而欲各自以独力生出制裁秩序,以保障其生命,其道无由,此人民生命所以不能不全系于政治焉者一也。人类以共同生活为天性,苟非如鲁敏逊之漂流孤岛,则其资生不得不仰给于身外,缘是种种共同之机关,不得不兴。所谓共同机关者,谓夫以一人之独力万不能举者也,或虽勉举之,而以极大之劳费不能得相当之结果者也。此其数不能枚举,世运愈进,则公业之范围愈恢,而私业之范围愈杀。凡此之类,必假手于国家以政治行之,而不然者,虽以释迦、孔子之仁圣,末由别辟一途以保生命之持续,此人民生命所以不能不全系于政治焉者二也。夫政治之关系于人民者,既如此其亲切而重大也,而今日我国之政治则何如?其影响人民者则何如?举国四万万众,强半无所得业,乞丐相属,每值冬春之交,其饿殍转于沟壑者恒百万计,孰死之?不良之政治死之。其稍强悍者,谓等是死也,毋宁铤而求生于须臾,乃聚萑苻以为盗,良民之蒙其害者,既岁以万计,而政府则取而草薙禽称焉,岁亦数万,孰死之?不良之政治死之。为盗不已,积而倡乱,乱之所经,其所卤掠,与夫政府之所锄刈,赤地动数州县,死者自数万以至数十万,而告乱之区,岁恒数见,孰死之?不良之政治死之。水旱偏灾一起,数千里为墟焉,以最近一年计之,而江淮之间死者若干万,赣粤之间死者若干万,滇蜀之间死者若干万,孰死之?不良之政治死之。疠疫一袭,人不自保,比年以来,滇、黔、桂、粤靡岁不见,计其总数,岁平均亦数十万,孰死之?不良之政治死之。略举其概,夫既若是,自余以展转间按蒙不良政治之影响而冥冥以死者,岁尚不知其几何万也!由此言之,彼不良之政治,岁恒杀千万人以上,我国民虽富于生殖力,其何堪此操刀以夷刈之者日临于其上也!呜呼!使我国民饥而不知求食,寒而不知求衣也,则吾亦何言?夫于衣食则既知求矣,则何不思政治之于国民,乃其衣食也,乃独于良政治而不知求,此吾所不能解也!


以上所言,犹就政治之直接关系于人民的方面言也,抑吾固尝言之矣。政治之目的,一以谋人民之发达,一以谋国家自身之发达,而其所以谋国家自身之发达者,亦其间接而关系于人民者也。故人民非徒为其一己之生命起见,不可不求得良政治,抑且为其所属国家之生命起见,不可不求得良政治,盖国家之生命苟不保,则一己之生命决无所附丽也。而不良之政治,实为斲丧国家生命之斧斤,旦旦而伐之者也。其在畴昔,举宇内未尝见有构造十分完全之国家,无论何国,其政治大抵皆不能甚良,故彼此相遇,而优劣胜败之数,无甚决定之可言。重以我国,拥此庞然之广土众民,而超然立于国际竞争圈外,故无论政治若何腐败,亦仅能影响于一朝一姓之生命,而不至影响于国家之生命。今也不然,构造已完之国家六七,相率而膨胀于外,其构造未完之国家,遇之则死,当之则坏,往而不返者,既已项背相接,今乃睽睽万目,咸集吾旁,卧榻之侧鼾睡者狼籍焉。合多数之孟贲、乌获以搏一病瘵之夫,其在理势决无所幸,而吾人既托命于此国家,失之则末从再造,堂倾大厦,燕雀与王谢同沦,水浅蓬莱,鱼鳖偕蚊龙并尽。言念及此,何以为怀,而揆厥所由,则皆此不良之政治陷我国家于九渊而不克自拔。故夫国家之生命与吾侪之生命,实相依而不可离,而恶政府之生命与国家之生命,实相克而不并立。国家者,吾之父母也,而恶政府者,吾之仇雠也,日见吾仇雠戕贼吾父母而无所动于中焉,其可谓无人心也。


我国民毋亦以为此不良之政治虽岁杀千万,而所杀者或幸不及我,而因以即安焉。虽然,贾生不云乎,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,火未及燃,因谓之安,此中智以上知其不可者也。夫彼之被杀以去者可无论矣,而今之未见杀者亦直需时耳!以此大势推之,苟良政治不发生,则不二十年,全国且为灰烬,覆巢之下安有完卵,我国民知哀人而不知自哀,岂得云智也?呜呼!吾又有以揣吾国民之心理矣。其不知良政治之当求者尚属少数,其不信良政治之可以求而得之者乃属多数,夫是以忍气吞声不求焉以迄于今日也。嘻!又甚矣其蔽也!夫饥而求食,寒而求衣,亦谁敢谓凡有求焉而必有得焉,而从未闻有疑于得不得之数而綴其求者,谓其求之之理由,实有所不容己也。我国民而能信政治之切于己肤,与衣食毫厘无择乎?则求其良乃实不容己,而岂以得不得之问题容疑点也?而况乎政治之为物则又与他异,国民不求其良焉,则无道以即于良;国民诚求其良焉,则亦无道以即于不良。闻者而犹疑吾言乎?请更述其理。


夫政治之为物,不能自现,而行之也必以人。人类之普通性,趋于下流其道易,勉而向上其道难,一私人之德业,苟无父兄师友之督责,而能缉熙于光明者盖寡焉。况乃今之持政权者,沿历史上久习之积威,假法制上无上之权力,僳然自恣而无人基乎其旁。其良也,而势力不缘以加崇;其不良也,而地位不缘以丧失,则不良焉者项背相望,而良焉者累千载不一遇,固其所也。故欲求政治之能良,莫急于有监督机关,以与执行机关相对立。执行机关者何?政府是也。监督机关者何?国会是也。故国会者,良政治之源泉也,今世立宪国惟知此义也,故一切政治非得国会多数之赞许者不能施行,坐是而执政之人非得国会多数之后援者,不能安于其位。夫国会者,以人民之选举而成立者也,其性质既已为代表国民之意思而申其利益矣。重以国会既立,则政党不得不随而发生,政党之性质,则标持一主义以求其实行,而对于与此主义相反之政治,则认为政敌而加以排斥者也。而凡一政党所标持之主义,则又未有不以国利民福为前提者也。何也?政党之所以成立而有势力,其道不外得国民多数之同情,然苟所标持之主义不为国利民福,则国民之同情决无自而得,然则其国中苟无足以称为政党者,斯无论矣,既有足以称为政党者,则遵其所标持之主义以行政治,必能近于良政治,此国会政治之所以可贵也。夫国中而有政党,则必非惟一也,而常在两以上,各党所标持之主义,势不能无异同,既有异同矣,以常理论之,则其一为是者,其他当为非,而吾乃谓凡遵政党所标持之主义以行,必能近于良政治,则又何也?盖所谓国利民福者,多角多面,各就其人之观察而各得其一端,或有以其直接之利为利者,或有以其间接之利为利者,或有以其现在之利为利者,或有以其将来之利为利者,此政党之主义所以虽常若有冲突,然其必以国利民福为前提,则无以易。既采用以国利民福为前提之主义以行政治,则其必为良政治而非恶政治,可断言也。于此而其政府为政党之政府耶?则一党在朝,而他党之在野者常监督之,苟其所标持之主义而不实行,或实行矣而于国利民福之程度不见增进,则在野党必向于国民而讦之,国民多数之同情既去,而其党遂不复能以立于朝,夫如是,则彼虽欲不兢兢于国利民福焉,安可得也。其政府而为不党之政府耶?则凡诸政党皆共监督之,苟其所行政治而与各党所持主义咸相反背,各党咸认其不为国利民福,则必合力以共讦之于国民,而无论何时,无论何事,决不能得国会之赞许,其何道以一朝居?夫如是,则彼虽欲不兢兢于国利民福焉,又安可得也。由此言之,则凡无国会之国,其政治决无术以进于良;凡有国会之国,其政治亦决无术以堕于不良,何以故?以政治之良否,恒监督之者之有无故,而监督政治之实,非国会莫能举故。然则人民而欲求得良政治也,亦曰求得国会焉而已矣。


然则人民之于国会,果可以求而得之耶?曰:吾征诸事实,推诸理势,而有以信其必能也。近百余年间,世界之历史就其内治方面言之,则亦人民求得国会之历史而已,除英国渐次发达可勿论外,则美利坚也,法兰西也,西班牙也,葡萄牙也,瑞士也,瑞典、那威也,荷兰也,比利时也,奥大利、匈牙利也,意大利也,德意志诸国及其联邦也,希腊也,巴尔干半岛诸国也,日本也,乃至最近之俄罗斯也,凡此诸国其远者自百年前,其近者在三四十年前,其最近者在数年前,举未尝有国会,其政治之不良,举无以异于吾国之今日,其人民在前此亦未或知求焉,及其既知求,而得之亦皆非易易焉。虽然,得之不易,固也,而终不能得焉者,则未之前闻也。是何以故?国也者,积民而成;法制也者,借人民合成意力而建。故一国之政治苟非得国民之认许,而决不能以施行,其良政治者,固其得国民之认许者也,即其行不良政治者,亦其得国民之认许者也。论者徒知立宪国家为从民意以建立,而不知专制国家亦从民意以建立,此所谓知二五而不知一十也。专制国家之所以得存在,皆由人民未厌专制政治,常消极默认以为之后援,苟其厌之,一变其消极默认之态度为积极的反抗,一变其后援之势力而为前敌,则此雷霆万钧之力,无论若何骄悍险诈之政府而卒莫能御。故通观各国前事,当人民之求国会以改良其政治也,其前此专政治上之权者,未尝不出死力以思压其流,而最后之胜利终不属彼而属我者,则以彼前此之势力本非彼所能自有,而实由我畀之。曷云由我畀之?以我默认焉而其势力始存,故曰我畀之也。畀焉在我,不畀焉亦还在我,一旦不畀,彼何道以图存也?是故当知各国之颁宪法、开国会也,非其主权者之能颁、能开焉,而其主权者之不能不颁、不能不开焉。其能不颁焉、能不开焉者,必其人民欲之之心未诚,而犹常有大多数人以默认后援之势力畀诸旧政府者也。由前之说,则有国会而政治不能以不良;由后之说,则人民之于国会苟诚求焉而罔或不得。然则良政治之为物,果孟子所谓“求则得之,舍则失之”,求而有益于得者也,而至今国民莫或起而求焉,独何也?


我国民其或将曰:今者预备立宪之上谕亦既屡颁矣,所谓责任政府者、所谓监督机关者,其将次第以予我,宁待于求。夫求固可以得,而不求亦可以得,则骚然多此一求何为也!噫!吾窃谓为此言者其不智抑已甚矣!无论政府之言预备立宪,未必出于诚,而实行未知在何口也,即使其出于诚矣,旦暮而实行之矣。然立宪之动机起自政府,而不起自人民,则其结果必无可观者,此不可不熟察也。闻者其或以吾言为太矫激焉,曰:吾子所欲者,在宪法耳,在国会耳,政府诚能蠲其大惠,畀我不少吝,斯亦足矣!而必欲以成就此业之名誉,不属诸政府而必属诸国民,其得毋犹有左右袓之见存也。应之曰:不然。昔人常以宪政之发生取喻于动物之妊育,谓其得之愈艰辛,则其将护之也弥至,彼飞鸟之遗其雏恒若易易,而人类之爱其子往往逾于己躬,盖获之有难易,故视之有轻重也。人民之不费要求而能得宪政者,犹浪子之不事生产而得博进,意外之博进无终岁而不销耗,悦来之宪政无逾纪而不失坠,此其言可谓善喻也,然其所以然之故,则犹未尽也。凡人不能自立而恃他人扶而立之者,其究也,仆而已矣;凡人不能自进而恃他人挽而进之者,其究也,止而已矣。


吾先哲不云乎?曰:自求多福。又曰:自作孽不可逭。个人如是,国民亦然,其得幸福也必出于自求,其免祸害也必出于自逭。以西哲之言言之,则曰:国民恒立于其所欲立之地位。其必欲立于高尚之地位者,虽有他力焉抑而下之所不能也;其犹欲立于污下之地位者,虽有他力焉引而上之,亦所不能也。谓余不信,请征实例。美人之放免黑奴,其义声可谓贯彻天壤者也,然放免之动机,乃不在黑人而在白人,则试问放免以后,黑人之幸福能逾于前者几何,盖黑人直至今日,犹欲立于其五十年前所立之地位,故虽以白人之义侠,欲进其地位,而卒爱莫能助也。彼国民并未尝有渴欲得宪政之心,而君主蠲大惠以予之者,其结果亦若是则已耳。


夫立宪政治之所以良于专制者,不过曰国民对于政府而常施监督,斯政府对于国民而常负责任云尔,然必国民能确认政治为于己身有极重极切之关系,然后其监督政府也能不怠,而政府乃不敢反于民之所欲以自恣,斯良政治于以发生,而不然者,其视政治也,依然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,虽予之以监督机关,亦将虚设而不勤其用,则政府之僳然自恣,仍可以无异于曩时,而政治现象安得而有进也?夫使国民而诚能确认政治为于己身有极重极切之关系也,则宜注全力合群策以要求宪法、要求国会,如饥渴之于饮食,虽一刻不肯稍缓,虽丝毫不肯放过也,若夫人民始终未尝要求宪法、要求国会也,必其视政治漠然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者也,虽君主予之以宪法,予之以国会,而其漠然如故也。前项之国民,则其必能举监督政府之实以产出良政治者也;后项之国民,则其必不能举监督政府之实以产出良政治者也。既不能举监督政府之实以产出良政治,则虽蒙虎皮于羊质,假立宪国民之名以自豪,而于实际究何补也!夫宪政之能得结果与否,则于国民能举监督政府之实与否焉决之;国民能举监督政府之实与否,则于其热心于政治与否焉决之;国民热心于政治与否,则于其能排万难、冒万险以要求宪法、要求国会与否焉决之。然则,吾所谓立宪之动机起自政府,不起自国民,而结果即无可观者,其事至易见,而其理不可易,吾岂有所憾、有所妒于现政府乎哉?夫吾固非谓现政府之动机可以已,抑吾又确见夫国民之动机之尤不可以已也,斯则我之所以音哓哓也。


呜呼!我国民其安于此政治现象以终古耶?其甘心默认此恶政治而以消极的为之后援耶?其忍见同胞之日日被杀于恶政治而藐躬亦危若朝露耶?其忍坐视此种恶政治数年以后断送国家于灰烬耶?其忍见吾仇雠日戕贼吾父母而不思一为援手耶?其将希悦来之良政治等于博进耶?黄帝子孙神明之胄,而乃如黑奴之俟人扶掖而不能自动耶?呜呼!我国民其犹蘧蘧然梦耶?其闻吾言而若不闻耶?其将掩耳而却走耶?吾力竭而声嘶!吾泪尽而血继!吾庶几我国民之终一寤也,吾尤庶几我国民之及今一寤也。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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