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纲常名教定国论

来源:汗青网   作者:(清末民初)辜鸿铭   浏览人数 :1310   发表时间: 2017-09-15

辜鸿铭

辜鸿铭(1857718日——1928430日),名汤生,字鸿铭。祖籍福建省同安县,生于南洋英属海峡殖民地槟榔屿。他学贯中西,在爱丁堡大学获文学硕士学位,又入德国莱比锡大学攻读土木,后赴巴黎大学攻读法学,回国后一直担任张之洞的幕僚,并补学国学。他用英文和德文翻译了四书之三——《论语》《中庸》《大学》,并著有《中国的牛津运动》和《中国人的精神》(辜鸿铭自译为《春秋大义》)等书,向西方人讲述中国的文化和精神。曾经和泰戈尔同年提名诺贝尔文学奖,也是中国第一个被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人。他精通西学,却服膺中国传统文化,乃至甘为遗老,拖着一条长辫与整个时代对抗。他是第一个不遗余力地把中国文化介绍到西方的中国人。他以“一个中国人”的名义大声抗辩,抨击西方物质主义文明,大力宣扬本土文化精义,结果不为时人所接受,却在西方世界备受推崇。百年回望,北京大学蔡元培主政时代,严守传统文化阵营的辜鸿铭,又怎是狂热吹崇西化、打倒孔家店的所谓新文化阵营的数典忘祖之流所可仰观?


予谓今日之中国,不废共和政体,国不可一日安也。或问何以言之,予曰,昔有驻日本英使尝语人曰,旧日本旧时代无二物,或问何物,曰臭虫与律师。予亦谓旧日之中国无二物,或问何物,曰游街拉客之娼女与奔走运动之政客是也。今政体为共和,则必设国会立议院,伴此而起者,则必有政客。政客以巨之权利为目的,而利用有力者俾为我用,势去则又顾而之他,实与游街之娼沿途拉客、迎新送旧、以求夜合之资者无以异。试以鼎鼎有名之政客唐绍仪言之。当革命之初,既鬻身于袁世凯矣,卒不安于室,为袁所弃,则之粤而合于岑春煊。已又被逐于岑,则更北奔求段祺瑞,纳入安福俱乐部。此与游街拉客之娼何以异耶?!忆辛亥冬,唐在上海投革命党之次日,予遇之于西人处,予面责之曰:君为大清臣子,位至二品,富有巨万,何莫非朝廷之赐?今负恩背义,何以为人?唐曰,君所言当矣,然此旧思想,不能行于今日。予曰,行义则荣,行不义则辱,烈女不事二夫,忠臣不事二君,此天下之通义,不论古今,不分中外,不能舍是理也。夫唐与予本旧交、平时颇负志气、至今乃不知顺逆荣辱之分,则西洋异学误之也。近代英国路斯肯有言曰,今日我欧美学术,大凡只足以误学者,使其全不知纲常伦理之为何物。今唐以美质而为异学所误,竟比伦于倚门之娼,然较之孙文、伍廷芳、梁启超、熊希龄辈悍然祸天下,而自以为得计者,尚有差。盖唐比之乡曲少女、以性好繁华修饰,致不知卖娼为辱,故竟堕落耳。予往在上海,见夙儒沈子培先生。问若梁启超者,尚可再登舞台否?沈先生曰,恶疮遍体,谁更悦此河间妇者,即段祺瑞亦且唾弃之矣。今之论国事者,辄曰督军害国,固已知政客之罪更千百倍于督军。


故今日之乱源不在督军,而当坐此无耻背义、沾利竟乱、行类娼妓之政客也。故若今日无政客,虽有督军无能为矣。试问督军何以为督军,非今日所谓政府者卑之耶?!而今日政府之为何物,非袁世凯当日谋篡逆之机关耶?!今日之督军即利用此机关,内则勤捐于民,外则借债于各国,脧削国家之元气,以自私造洋楼,拥艳妾,乘汽车、殖货财。而所谓政客实阴操纵之,所利又倍蓰,而国与民交病矣。简而言之,今日之中国,政府之垄断也;若国会若议院,则容纳娼妓之女闾也;若安福俱乐部与中外报界联欢社,则私国暗娼也;安福部则中国之暗娼也,中外报界联欢社,则外国暗娼。若所谓民国大总统者之果居何地位,吾盖不忍形容拟议之矣。故欲存今日之国,必先废督军。欲废督军,必先斥政客。欲斥政客,必先去共和政体而申纲常名教。非如此,国不可一日安也。客闻吾言曰,君所言诚当矣,但今日西洋各国,言政治但论利害,而不论纲常伦理。予曰,无纲常无教之政,必至于无政。前谓旧日本无律师,旧中国无政客,因旧日本旧中国有名教也。国家禁民为非,不恃律师之法律而恃有君子之道也(在日本,为武士道)。至立国行政,非恃政客所订之宪法而恃圣人之名教之大纲。何谓名教之大纲?则孔子春秋大义是也。此大义即中国与日本之真宪法,我东方文明之根本也。袁世凯者,万代不可赦之罪人也。以政客欺百姓惑人心,以叛兵胁朝廷让国位,于是春秋大义亡。夫春秋大义者,我中国及日本人人知之。西人若欲明此义者,盖即西人政治家所谓正统之说,即我中国所谓名分大义也。夫欲治今日之中国,名分不正则令不行。而所谓名分正者,譬女子之为适室者,虽庸弱无威严,但恃其名分正,位乎内,家人臧获,靡弗敬谨受命。一家然,一国亦然。譬之美国之共和,其总统真由民间选举,故名分亦不得谓之不正,名分正故号令行。今之中国号令何以不行?因袁世凯以篡逆得之,名分出于盗窃故也。自袁以后,以伪承伪,名分仍不正。何以言之?总统之选举非出真正之民意,乃合政客与督军,以诈力赚得之者。西友闻而诘予曰,今之中国总统之选举固非正矣,姑且须之异日固可得真正民意所选举之总统也。予曰此即过激派之思想,虚悬一异日之天堂,而民间固日日罹于锋刃,中国待将来之真正宪法、真正共和、真正总统,譬如河清之难俟。仆固任大学教授者也,今且三月不得脩金,欲俟真共和之时代,仆之为饿莩盖已久矣。仆忆光绪戊戌,日本伊藤侯游中国。仆与侯言日本开国会及宪政事,侯谓彼国之所以决行国会与宪政者,盖鉴于相臣之结党揽权。予曰,固也。然有国会之后,必产出政客以扰国。已而政客果蜂起,伊藤侯乃苦志以图挽救,设政友会,冀化野心不合正轨之政客,而为公忠体国之政治家。仆不知其效之何如,然日本政客终不能为害于国家者,盖恃日皇有正大之名分故也。试观遂者日本议院之争固甚烈矣,政府乃得而解散之何也?名分正也。迩者中国之战,总统下令止兵,兵不可得而止何也?名分不正也。由此可见名分之正不正,其关系如此之巨也。今日日本天皇陛下年号为大正,盖正一己以正天下,有深意存焉。袁世凯之僭号曰洪宪,仆谓其年号当曰大歪。盖以不正率天下而陷天下于祸乱也。仆尝与东友言,贵国全国之国民应本大正年号二字,顾名思义,知日本所以立国之道,本我东方数千年来祖宗遗传之纲常名教,更当念同文同种之义,推广此旨,以与我国人士共维持此纲常名教,以申春秋大义于天下,俾乱臣贼子绝迹于天下,攘示标范于世界各国,此固我两国人士之大任也。仆于庚子后著《尊王篇》,其言曰,日本之与中国唇齿相依,更切于他国,日本若果本东方之大义,以与我国相周旋,以为各国表率,彼世界各国亦当相率而黜武力、崇正义。若用西人之眼光以视我国,则卒不能得我之真相,交谊日凿枘,必不能得善果也。噫!须知日本今日之所以能立国者,而不受侵侮于外人者,盖由于维新之初士大夫能明尊王攘夷之大义也。夷者非黄种白种之谓,忘恩悖义之人如今日优娼取客、不知纲常之武人是也。优娼之政客,即孔子所谓乱臣;不知纲常之武人,即孔子所谓贼子。二者不去,不仅东方不安,环球亦无宁日矣。故孟子曰:孔子春秋成,而乱臣贼子惧。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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