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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驳康有为论革命书》

来源:汗青网   作者:章太炎   浏览人数 :3751   发表时间: 2013-08-25

光绪二十九年(1903年),章太炎作政论《驳康有为论革命书》,鼓吹暴力,煽动排满,肆毁光绪帝(“载湉小丑,不辨菽麦”),遂发生震惊中外之上海“苏报案”。是时,清廷慈禧阵营正稳健推行新政,力图以最小之成本推动中国社会之大转型。章太炎挑诋政府、大逆犯上,激进政改路线严重冲击社会稳定,故被监禁三年。光绪三十二年(1906年),中国政府宣布以九年为期,逐步推进宪政,定于西元1915年全部兑现君主立宪政体。而暴力与激进之论已遑然煊赫天下,政局一发不可再收,终致辛亥年(1911年)政府倾覆,国家遂有南北并峙、军阀割据、中土西化之大不幸。图为光绪三十二年(1906年)出版《訄书重订本》卷首的章太炎像。

光绪二十九年(1903年),章太炎作政论《驳康有为论革命书》,鼓吹暴力,煽动排满,肆毁光绪帝(“载湉小丑,不辨菽麦”),遂发生震惊中外之上海“苏报案”。是时,清廷慈禧阵营正稳健推行新政,力图以最小之成本推动中国社会之大转型。章太炎挑诋政府、大逆犯上,激进政改路线严重冲击社会稳定,故被监禁三年。光绪三十二年(1906年),中国政府宣布以九年为期,逐步推进宪政,定于西元1915年全部兑现君主立宪政体。而暴力与激进之论已遑然煊赫天下,政局一发不可再收,终致辛亥年(1911年)政府倾覆,国家遂有南北并峙、军阀割据、中土西化之大不幸。图为光绪三十二年(1906年)出版《訄书重订本》卷首的章太炎像。

 

长素足下:读《与南北美洲诸华商书》,谓中国只可立宪,不能革命,援引今古,洒洒万言。呜呼长素,何乐而为是耶?

 

热中于复辟以后之赐环,而先为是龃龉不了之语,以耸东胡群兽之听,冀万一可以解免,非致书商人,致书于满人也。夫以一时之富贵,冒万亿不韪而不辞,舞词弄札,眩惑天下,使贱儒元恶为之则已矣;尊称圣人,自谓教主,而犹为是妄言,在己则脂韦突梯以佞满人已耳,而天下之受其盅惑者,乃较诸出于贱儒元恶之口为尤甚。吾可无一言以是正之乎?

 

谨案长素大旨,不论种族异同,惟计情伪得失以立说。

 

虽然,民族主义,自太古原人之世,其根性固已潜在,远至今日,乃始发达,此生民之良知本能也。长素亦知种族之必不可破,于是依违迁就以成其说,援引《匈奴列传》,以为上系淳维,出自禹后。夫满洲种族,是曰东胡,西方谓之通古斯种,固与匈奴殊类。虽以匈奴言之,彼既大去华夏,永滞不毛,言语政教,饮食居处,一切自异于域内,犹得谓之同种也耶?智果自别为辅氏,管氏变族为阴家,名号不同,谱牒自异。况于戕虐祖国,职为寇仇,而犹傅以兄弟急难之义,示以周亲肺腑之恩,巨缪极戾,莫此为甚。

 

近世种族之辨,以历史民族为界,不以天然民族为界。借言天然,则褅袷海藻,享祧猿蜼,六洲之氓,五色之种,谁非出于一本,而何必为是聒聒者耶?

 

长素又曰:氏、羌、鲜卑等族,以至元魏所改九十六姓,大江以南,骆越、闽、广,今皆与中夏相杂,恐无从检阅姓谱而攘除之。不知骆越、闽、广,皆归化汉人而非陵制汉人者也。五胡代北,始尝宰制中华,逮乎隋、唐统一,汉族自主,则亦箸土傅籍,同为编氓,未尝自别一族,以与汉人相抗,是则同于醇化而已。日本定法,夙有蕃别,欧、美近制,亦许归化。此皆以己族为主人,而使彼妥吾统治,故一切可无异视。今彼满洲者,其为归化汉人乎?其为陵制汉人乎?堂子妖神,非郊丘之教;辫发璎珞,非弁冕之服;清书国语,非斯、邈之文。徒以尊事孔子,奉行儒术,崇饰观听,斯乃不得已而为之,而即以便其南面之术,愚民之计。若言同种,则非使满人为汉种,乃适使汉人为满种也。长素固言大同公理非今日即可全行。然则今日固为民族主义之时代,而可混淆满、汉以固熏莸于一器哉?时方据乱而言大平,何自悖其三世之说也?

 

长素二说,自知非持之有故,言之成理,不得已复援引《春秋》,谓其始外吴、楚,终则等视。不悟荆、扬二域,《禹贡》既列于九州,国土种类,素非异实。徒以王化陵夷,自守千里,远方隔阂,沦为要荒。而文化语言,无大殊绝,《世本》谱系,犹在史官,一日自通于上国,则自复其故名,岂满洲之可与共论者乎?

 

至谓衣服辩发,满人已化而同之,虽复改为宋、明之服,反觉不安。抑不知此辫发胡服者,将强迫以成之耶?将安之若性也?禹入裸国,被发文身,墨子入楚,锦衣吹笙,非乐而为此也。强迫既久,习与性成,斯固不足以定是非者。吾闻洪、杨之世,人皆蓄发,不及十年,而曾、左之师摧陷洪氏,复从髡剃。是时朋侪相对,但觉纤首锐颠,形状噩异。然则蓄发之久,则以蓄发为安;辫发之久,则以辫发为安。向使满洲制服,涅齿以黛,穿鼻以金,刺体以龙,涂面以垩,恢诡殊形,有若魑魅,行之二百有六十年,而人亦安之无所怪矣。不问其是非然否,而惟问其所安,则所谓祖宗成法不可轻变者,长素亦何以驳之乎?野蛮人有自去其板齿,而反讥有齿者为犬类,长素之说,得无近于是耶?

 

种种缪戾,由其高官厚禄之性素已养成,由是引犬羊为同种,奉豭尾为鸿宝,向之崇拜《公羊》,诵法《繁露》,以为一字一句皆神圣不可侵犯者,今则并其所谓复九世之仇而亦议之。其言曰:扬州十日之事,与白起坑赵、项羽坑秦无异。岂不曰秦、赵之裔未有报白、项之裔者,则满洲亦当同例也。岂知秦、赵、白、项,本非殊种,一旦战胜而击坑之者,出于白、项二人之指靡,非出于士卒全部之合意。若满洲者,固人人欲尽汉种而屠戮之,其非为豫酋一人之志可知也。是故秦、赵之仇白、项,不过仇其一人;汉族之仇满洲,则当仇其全部。且今之握图籍、操政柄者,岂犹是白、项之胤胄乎?三后之姓,降为舆台,宗支荒忽,莫可究诘,虽欲报复,乌从而报复之?至于满洲,则不必问其宗支,而全部自在也;不必稽其姓名,而政府自在也。此则枕戈剚刃之事,秦、赵已不能施于白、项,而汉族犹可施于满洲,章章明矣。明知其可报复,犹复饰为喑聋,甘与同壤,受其豢养,供其驱使,宁使汉族无自立之日,而必为满洲谋其帝王万世祈天永命之计,何长素之无人心一至于是也!

 

长素又曰:所谓奴隶者,若波兰之属于俄,印度之属于英,南洋之属于荷,吕宋之属于西班牙,人民但供租税,绝无政权,是则不能不愤求自立耳。若国朝之制,满、汉平等,汉人有才者,匹夫可以为宰相。自同治年来,沈、李、翁、孙,迭相柄政,曾、左及李,倚为外相,恭、醇二邸,但拱手待成耳。即今除荣禄、庆邸外,何一非汉人为政。若夫政治不善,则全由汉、唐、宋、明之旧,而非满洲特制也。然且举明世廷杖、镇盗、大户加税、开矿之酷政而尽除之。圣祖立一条鞭法,纳丁于地,永复差徭,此唐、虞至明之所无,大地万国所未有。他日移变,吾四万万人必有政权自由,可不待革命而得之也。夫所谓奴隶者,岂徒以形式言耶?曾、左诸将,倚畀虽重,位在藩镇,蕞尔弹丸,未参内政。且福康安一破台湾,而遂有贝子郡王之赏;曾、左反噬洪氏,挈大圭九鼎以付满洲,爵不过通侯,位不过虚名之内阁。曾氏在日,犹必谄事官文,始得保全首领。较其轻重,计其利害,岂可同日而道!近世军机首领,必在宗藩。夫大君无为而百度自治,为首领者,亦以众员供其策使。彼恭、醇二邸之仰成,而沈、李、翁、孙之有事,乃适见此为奴隶而彼为主人也。阶位虽高,犹之阉宦仆竖而赐爵仪同者,彼固仰承风旨云尔,曷能独行其意哉!

 

一条鞭法,名为永不加赋,而耗羡平余,犹在正供之外。徭役既免,民无恶声,而舟车工匠,遇事未尝获免。彼既以南米供给驻防,亦知民志不怡,而不得不借美名以媚悦之。

 

玄烨、弘历,数次南巡,强勒报效,数若恒沙,己居尧、舜、汤、文之美名,而使佞幸小人间接以行其聚敛,其酷有甚于加税开矿者。观唐甄之《潜书》与袁枚之《致黄廷桂书》,则可知矣!庄生有云:狙公赋芋,朝三暮四,众狙皆怒,朝四暮三,众狙皆悦。名实未亏,而喜怒为用。此正满洲行政之实相也。况于廷杖虽除,诗案史祸,较诸廷杖,毒螫百倍。康熙以来,名世之狱,嗣庭之狱,景祺之狱,周华之狱,中藻之狱,锡侯之狱,务以摧折汉人,使之噤不发语。虽李绂、孙嘉淦之无过、犹一切被赭贯木以挫辱之。

 

至于近世,戊戌之变,长素所身受,而犹谓满洲政治为大地万国所未有,呜呼!斯诚大地万国所未有矣!李陵有言,子为汉臣,安得不云尔乎?

 

夫长素所以不认奴隶,力主立宪以摧革命之萌芽者,彼固终日屈心忍志以处奴隶之地者尔。欲言立宪,不得不以皇帝为圣明,举其诏旨,有云“一夫失职,自以为罪”者,而谓亟亟欲开议院,使国民咸操选举之权以公天下,其仁如天,至公如地,视天位如敝屣,然后可以言皇帝复辟而宪政必无不行之虑。则吾向者为《正仇满论》,既驳之矣。

 

盖自乙未以后,彼圣主所长虑却顾,坐席不暖者,独太后之废置我耳。殷忧内结,智计外发,知非变法,无以交通外人得其欢心;非交通外人得其欢心,无以挟持重势,而排沮太后之权力。载湉小丑,未辨菽麦,铤而走险,固不为满洲全部计。长素乘之,投间抵隙,其言获用。故戊戌百日之政,足以书于盘盂,勒于钟鼎,其迹则公,而其心则只以保吾权位也。曩令制度未定,太后夭殂,南面听治,知天下之莫予毒,则所谓新政者,亦任其迁延堕坏而已。非直堕坏,长素所谓拿破仑第三新为民主,力行利民,已而夜晏伏兵,擒议员百数及知名士千数尽置于狱者,又将见诸今日。何也?满、汉两族,固莫能两大也。

 

今以满洲五百万人,临制汉族四万万人而有余者,独以腐败之成法愚弄之、锢塞之耳!使汉人一日开通,则满人固不能晏处于域内,如奥之抚匈牙利、土之御东罗马也。人情谁不爱其种类而怀其利禄,夫所谓圣明之主者,亦非远于人情者也,果能敝屣其黄屋而弃捐所有以利汉人耶?

 

籍曰其出于至公,非有满、汉畛域之见,然而新法犹不能行也。何者?满人虽顽钝无计,而其怵惕于汉人,知不可以重器假之,亦人人有是心矣。顽钝愈甚,团体愈结,五百万人同德戮力,如生番之有社寮。是故汉人无民权,而满洲有民权,且有贵族之权者也。虽无太后,而掣肘者什伯于太后;虽无荣禄,而掣肘者什伯于荣禄。今夫建立一政,登用一人,而肺腑昵近之地,群相欢譊,朋疑众难,杂沓而至,自非雄杰独断如俄之大彼得者,固弗能胜是也。

 

共、驩四子,于尧皆葭莩姻娅也,靖言庸回,而尧亦不得不任用之。今其所谓圣明之主者,其聪明文思,果有以愈于尧耶?其雄杰独断,果有以侪于俄之大彼得者耶?往者戊戌变政,去五寺三巡抚如拉枯,独驻防则不敢撤。彼圣主之力与满洲全部之力,果孰优孰绌也?由是言之,彼其为私,则不欲变法矣;彼其为公,则亦不能变法矣。长素徒以诏旨美谈视为实事,以此诳耀天下。独不读刘知几《载文》之篇乎?谓魏、晋以后,诏敕皆责成群下,藻饰既工,事无不可,故观其政令,则辛、癸不如;读其诏诰,则勋、华再出。此足以知戊戌行事之虚实矣。

 

且所谓立宪者,固将有上下两院,而下院议定之案,上院犹得以可否之。今上院之法定议员,谁为之耶?其曰皇族,则亲王、贝子是已;其曰贵族,则八家与内外蒙古是已;其曰高僧,则卫藏之达赖、班禅是已。是数者,皆汉族之所无而异种之所特有,是议权仍不在汉人也。所谓满、汉平等者,必如奥、匈二国并建政府而统治于一皇,为双立君主制而后可。使东三省尚在,而满洲大长得以兼统汉人,吾民犹勉自抑制以事之。今者满洲故土既攘夺于俄人,失地当诛,并不认为满洲君主,而何双立君主之有?夫戴此失地之天囚以为汉族之元首,是何异取罪人于囹圄而奉之为大君也!乃曰:朋友之交犹贵久要不忘,安有君臣之际,受人之知遇,因人之危难,中道变弃,乃反戈倒攻者!

 

诚如是,则载湉者,固长素之私友而汉族之公仇也。况满洲全部之蠢如鹿豕者,而可以不革者哉?

 

虽然,如右所言,大抵关于种类,而于情伪得失未暇论也,则将复陈斯旨,为吾汉族筹之可乎?长素以为革命之惨,流血成河,死人如麻,而其事卒不可就。然则立宪可不以兵刃得之耶?既知英、奥、德、意诸国,数经民变,始得自由议政之权。民变者,其徒以口舌变乎?抑将以长戟劲弩飞丸发旍变也?近观日本,立宪之始,虽徒以口舌成之,而攘夷覆幕之师在其前矣。使前日无此血战,则后之立宪亦不能成。故知流血成河,死人如麻,为立宪所无可幸免者。长素亦知其无可幸免,于是迁就其说以自文,谓以君权变法,则欧、美之政术器艺可数年而尽举之。夫如是,则固君权专制也,非立宪也。阔普通武之请立宪,天下尽笑其愚,岂有立宪而可上书奏请者?立宪可请,则革命亦可请乎?以一人之诏旨立宪,宪其所宪,非大地万国所谓宪也。长素虽与载湉久处,然而人心之不相知,犹挃一体而他体不知其痛也。载湉亟言立宪,而长素信其必能立宪,然则今有一人执长素而告之曰:我当酿四大海水以为酒,长素亦信其必能酿四大海水以为酒乎?夫事之成否,不独视其志愿,亦视其才略何如。长素之皇帝圣仁英武如彼,而何以刚毅能挟后力以尼新法,荣禄能造谣诼以耸人心,各督抚累经严旨皆观望而不辨,甚至章京受戮,己亦幽废于瀛台也?君人者,善恶自专,其威大矣,虽以文母之抑制,佞人之谗嗾,而秦始皇之在位,能取太后、嫪毒、不韦而踣覆之。今载湉何以不能也?幽废之时,犹曰爪牙不具。乃至庚子西幸,日在道涂,已脱幽居之轭,尚不能转移俄顷,以一身逃窜于南方,与太后分地而处,其孱弱少用如此。是则仁柔寡断之主,汉献、唐昭之俦耳!太史公曰:“为人君父而不知《春秋》之义者,必蒙首恶之名。”是故志士之任天下者,本无实权,不得以成败论之,而皇帝则不得不以成败论之。何者?有实权而不能用,则不得窃皇帝之虚名也。夫一身之不能保而欲其与天下共忧,督抚之不能制而欲其使万姓守法,庸有几乎!

 

事既无可奈何矣,其明效大验已众著于天下矣。长素则为之解曰:幽居而不失位,西幸而不被弑,是有天命存焉。王者不死,可以为他日必能立宪之征。呜呼!王莽渐台之语曰:“天生德于予,汉兵其如予何!”今之载湉,何幸有长素以代为王莽也。必若图录有征,符命可信,则吾亦尝略读纬书矣。纬书尚繁,《中庸》一篇固为赞圣之颂,往时魏源、宋翔凤辈,皆尝附之三统三世,谓可以前知未来,虽长素亦或笃信者也。然而《中庸》以“天命”始,以“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”终。“天命”者,满洲建元之始也;“上天之载”者,载湉为满洲末造之亡君也。此则建夷之运,终于光绪;奴儿哈赤之祚,尽于二百八十八年。语虽无稽,其彰明较著,不犹愈于长素之谈“天命”者乎?

 

要之,拨乱反正,不在“天命”之有无,而在人力之难易。今以革命比之立宪,革命犹易,立宪犹难。何者?立宪之举,自上言之,则不独专恃一人之才略而兼恃万姓之合意;自下言之,则不独专恃万姓之合意而兼恃一人之才略。人我相待,所倚赖者为多。而革命则既有其合意矣,所不敢证明者,其才略耳。然则立宪有二难,而革命独有一难,均之难也,难易相较,则无宁取其少难而差易者矣。虽然,载湉一人之才略,则天下信其最绌矣。而谓革命党中必无有才略如华盛顿、拿破仑者,吾所不敢必也。虽华盛顿、拿破仑之微时,天下亦岂知有华盛顿、拿破仑者?而长素徒以阿坤鸦度一蹶不振相校。今天下四万万人之材性,长素岂尝为其九品中正而一切检察差第之乎?借曰此魁梧绝特之彦,非中国今日所能有,尧、舜固中国人矣,中国亦望有尧、舜之主出而革命,使本种不亡已耳,何必望其极点如华盛顿、拿破仑者乎?

 

长素以为中国今日之人心,公理未明,旧俗俱在,革命以后,必将日寻干戈,偷生不暇,何能变法救民,整顿内治!夫公理未明、旧俗俱在之民,不可革命而独可立宪,此又何也?岂有立宪之世,一人独圣于上而天下皆生番野蛮者哉?虽然,以此讥长素,则为反唇相稽,校轸无已,吾曰不可立宪,长素犹曰不可革命也。则应之曰:人心之智慧,自竞争而后发生,今日之民智,不必恃他事以开之,而但恃革命以开之。且勿举华、拿二圣,而举明末之李自成。李自成者,迫于饥寒,揭竿而起,固无革命观念,尚非今日广西会党之侪也。然自声势稍增而革命之念起,革命之念起而剿兵救民赈饥济困之事兴。岂李自成生而有是志哉?竞争既久,知此事之不可已也。虽然,在李自成之世,则赈饥济困为不可已;在今之世,则合众共和为不可已。是故以赈饥济困结人心者,事成之后,或为枭雄;以合众共和结人心者,事成之后,必为民主。民主之兴,实由时势迫之,而亦由竞争以生此智慧者也。征之今日,义和团初起时,惟言扶清灭洋,而景廷宾之师,则知扫清灭洋矣。今日广西会党,则知不必开衅于西人,而先以扑灭满洲、剿除官吏为能事矣。唐才常初起时,深信英人,密约漏情,乃卒为其所卖。今日广西会党,则知己为主体而西人为客体矣。人心进化,孟晋不已。以名号言,以方略言,经一竞争,必有胜于前者。今之广西会党,其成败虽不可知,要之继此而起者,必视广西会党为尤胜,可豫言也。然则公理之未明,即以革命明之;旧俗之俱在,即以革命去之。革命非天雄大黄之猛剂,而实补泻兼备之良药矣。

 

长素以为今之言革命者,或托外人运械,或请外国练军,或与外国立约,或向外国乞师。卒之堂堂大国,谁肯与乱党结盟,可取则取之耳。吾以为今日革命,不能不与外国委蛇,虽极委蛇,犹不能不使外人干涉。此固革命党所已知,而非革命党所未知也。日本之覆幕也,法人尝通情于大将军,欲为代平内乱。大将军之从之与否,此固非覆幕党所能豫知,然以人情自利言之,则从之为多数而不从为少数,幸而不从,是亦覆幕党所不料也。而当其歃血举义之时,固未尝以其必从而少沮。今者人知恢复略有萌芽,而长素何忍以逆料未中之言,沮其方新之气乎?呜呼!

 

生二十世纪难,知种界难,新学发见难,直人心奋厉时难。

 

前世圣哲,或不遇时,今我国民,幸睹精色。哀哀汉种,系此刹那,谁无父母,谁无心肝,何其夭阏之不遗余力,幸同种之为奴隶以必信其言之中也!且运械之事,势不可无,而乞师之举,不必果有。今者西方数省,外稍负海,而内有险阻之形势,可以利用外人而不为外人所干涉者,亦未尝无其地也。略得数道,为之建立政府,百度维新,庶政具举。彼外人者,亦视势利所趋耳,未成则欲取之,小成则未有不认为与国者,而何必沾沾多虑为乎!

 

世有谈革命者,知大事之难举,而言割据自立,此固局于一隅,所谓井底之蛙不知东海者,而长素以印度成事戒之。虽然,吾固不主割据,犹有辩护割据之说在,则以割据犹贤于立宪也。夫印度背蒙古之莫卧尔朝,以成各省分立之势,卒为英人蚕食,此长素所引为成鉴者。然使莫卧尔朝不亡,遂能止英人之蚕食耶?当莫卧尔一统时,印度已归于异种矣,为蒙古所有与为英人所有,二者何异?使非各省分立,则前者为蒙古时代,后者为英吉利时代,而印度本种并无此数十年之国权。夫终古不能得国权与暂得国权而复失之,其利害相越,岂不远哉!语曰:“不自由,无宁死!”然则暂有自由之一日而明日自刎其喉,犹所愿也,况绵延至于三四十年乎!且以印度情状比之中国,则固有绝异者。长素《论印度亡国书》,谓其文学工艺远过中国,历举书籍见闻以为证。不知热带之地,不忧冻饿,故人多慵惰,物易坏烂,故薄于所有观念,是故婆罗、释迦之教,必见于印度而不见于异地,惟其无所有观念,而视万物为无常,不可执著故。此社会学家所证明,势无可遁者也。夫薄于所有观念,则国土之得丧,种族之盛衰,固未尝慨然于胸中。当释迦出世时,印度诸国已为波斯属州,今观内典,徒举比邻诸王而未见波斯皇帝,若并不知己国之属于波斯者。厥有愤发其所能自树立者,独阿育王一家耳。近世各省分立之举,亦其出于偶尔而非出于本怀,志既不坚,是故迁延数世,国以沦丧。夫欲自强其国种者,不恃文学工艺,而惟视所有之精神。中国之地势人情,少流散而多执著,其贤于印度远矣。自甲申沦陷,以至今日,愤愤于腥膻贱种者,何地蔑有!其志坚于印度,其成事亦必胜于印度,此宁待蓍蔡而知乎!

 

若夫今之汉人,判涣无群,人自为私,独甚于汉、唐、宋、明之季,是则然矣。抑谁致之而谁迫之耶?吾以为今人虽不尽以逐满为职志,或有其志而不敢讼言于畴人,然其轻视鞑靼以为异种贱族者,此其种性根于二百年之遗传,是固至今未去者也。往者陈名夏、钱谦益辈,以北面降虏,贵至阁部,而未尝建白一言,有所补助,如魏徵之于太宗、范质之于艺祖者。彼固曰异种贱族,非吾中夏神明之胄,所为立于其朝者,特曰冠貂蝉、袭青紫而已,其存听之,其亡听之。若曰为之驰驱效用而有所补助于其一姓之永存者,非吾之志也。理学诸儒,如熊赐履、魏象枢、陆陇其、朱轼辈,时有献替,而其所因革,未有关于至计者。虽曾、胡、左、李之所为,亦曰建殊勋、博高爵耳!功成而后,于其政治之盛衰,宗稷之安危,未尝有所筹画焉,是并拥护一姓而亦非其志也。其他朝士,入则弹劾权贵,出则搏击豪强,为难能可贵矣;次即束身自好,优游卒岁,以自处于朝隐;而下之贪墨无艺、怯懦忘耻者,所在皆是。三者虽殊科,耍其大者不知会计之盈绌,小者不知断狱之多寡,苟得廪禄,以全吾室家妻子,是其普通之术矣。无他,本陈名夏、钱谦益之心以为心者,固二百年而不变也。明之末世,五遭倾覆,一命之士,文学之儒,无不建义旗以抗仇敌者,下至贩夫乞子,儿童走卒,执志不屈而仰药剚刃以死者,不可胜计也。今者北京之破,民则愿为外国之顺民,官则愿为外国之总办,食其俸禄,资其保护,尽顺天城之中,无不牵羊把茅,甘为贰臣者。若其不事异姓,躬自引决,缙绅之士,殆无一人焉。无他,亦曰异种贱族,非吾中夏神明之胄,所为立于其朝者,特曰冠貂蝉、袭青紫而已。其为满洲之主则听之,其为欧、美之主则听之,本陈名夏、钱谦益之心以为心者,亦二百年而不变也。然则满洲弗逐,而欲士之争自濯磨,民之敌忾效死,以期至乎独立不羁之域,此必不可得之数也。浸微浸衰,亦终为欧、美之奴隶而已矣。非种不锄,良种不滋,败群不除,善群不殖,自非躬执大彗以扫除其故家污俗,而望禹域之自完也,岂可得乎?以上录旧著《正仇满论》。

 

夫以种族异同,明白如此,情伪得失,彰较如彼,而长素犹偷言立宪而力排革命者,宁智不足、识不逮耶?吾观长素二十年中,变易多矣。始孙文倡义于广州,长素尝遣陈千秋、林奎往,密与通情。及建设保国会,亦言保中国、不保大清,斯固志在革命者。未几,瞑瞒于富贵利禄,而欲与素志调和,于是戊戌柄政,始有变法之议。事败亡命,作衣带诏,立保皇会,以结人心。然庚子汉口之役,犹以借遵皇权,密约唐才常等,卒为张之洞所发。当是时,素志尚在,未尽澌灭也。唐氏既亡,保皇会亦渐溃散。长素自知革命之不成,则又瞑瞒于富贵利禄,而今之得此,非若畴昔之易,于是宣布是书,其志岂果在保皇立宪耶?亦使满人闻之,而曰长素固忠贞不贰,竭力致死以保我满洲者,而向之所传,借遵皇权保中国不保大清诸语,是皆人之所以诬长素者,而非长素故有是言也。荣禄既死,那拉亦耄,载湉春秋方壮,他日复辟,必有其期,而满洲之新起柄政者,其势力权借或不如荣禄诸奸,则工部主事可以起复,虽内阁军机之位,亦可以觊觎矣。长素固云:穷达一节,不变塞焉。盖有之矣,我未之见也。

 

抑吾有为长素忧者,曏日革命之议,哗传于人间,至今未艾。陈千秋虽死,孙文、林奎尚在;唐才常虽死,张之洞尚在;保国会之微言不著竹帛,而入会诸公尚在;其足以证明长素之有志革命者,不可件举,虽满人之愚蒙,亦未必遽为长素欺也。呜呼哀哉!“南海圣人”,多方善疗,而梧鼠之技,不过于五,亦有时而穷矣。满人既不可欺,富贵既不可复,而反使炎、黄遗胄受其蒙蔽,而缓于自立之图。惜乎!己既自迷,又使他人沦陷,岂直二缶钟惑而已乎!此吾所以不得不为之辨也。

 

若长素能跃然祗悔,奋厉朝气,内量资望,外审时势,以长素魁垒耆硕之誉闻于禹域,而弟子亦多言革命者,少一转移,不失为素王玄圣。后王有作,宣昭国光,则长素之像屹立于星雾,长素之书尊藏于石室,长素之迹葆覆于金塔,长素之器配崇于铜柱,抑亦可以尉荐矣。借曰死权之念,过于殉名,少安无躁,以待新皇。虽长素已槁项黄馘,卓茂之尊荣,许靖之优养,犹可无操左契而获之,以视名实俱丧,为天下笑者何如哉?

 

书此,敬问起居,不具。

 

章炳麟白。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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