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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在纸上的魏晋风度

来源:《中国纪检监察报》   作者:徐髯   浏览人数 :676   发表时间: 2017-03-22

《伯远帖》是东晋著名书法家王珣书写的一封信,纸本,行书。《伯远帖》与王羲之《快雪时晴帖》、王献之《中秋帖》并称“三希”。原文:“珣顿首顿首,伯远胜业情期群从之宝。自以羸患,志在优游。始获此出意不克申。分别如昨永为畴古。远隔岭峤,不相瞻临。”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。



当王珣把笔放下的那一刹那,他不会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的历史时刻。他只是把这封墨迹未干的书信封好,交给驿卒,便又飞身上马,去处理军队的各种琐碎事务——那些事,在当时要远比这封信重要得多。


这封信是写给远方一位朋友的,到现在我们也无法知道这位朋友的姓名。信中王珣不及寒暄,便提到了另一位名叫伯远的朋友。“珣顿首顿首,伯远胜业情期,群从之宝,自以羸患,志在优游。”这位伯远究竟是谁,已不可考,从信中可以看到,他志向高洁,常年在山水之间优游。


王珣随即感慨道“分别如昨,永为畴古,远隔岭峤,不相瞻临。”原来,伯远不幸英年早逝,离别仿佛就像发生在昨日,音容笑貌还在眼前,朋友却永远成为古人!山河阻隔,不能前往吊唁。读到这里,这封信却戛然而止,剩下的内容都没有保留下来。


然而,能保留这数十文字,已然是千年未有之奇迹。这封被后世命名为《伯远帖》的书信,是东晋唯一流传下来的书法真迹。江左烟雨,皆在纸上。



其实,王珣写这封信的时候,真的不是在写书法。他只是在写信,用的是当时江南寻常的纸张,墨也蘸得太浓重,以致起笔的“珣顿首”三个字差点把纸浸透,字也写得随意,甚至有些匆忙潦草。且王珣虽是琅琊王氏的子弟、书圣王羲之的侄子,但他自己又何尝想过做书法家呢?


王珣,字元琳,幼时小字法护,为东晋名臣王导之孙,王洽之子,生于穆帝永和五年(349年),他的叔叔王羲之在兰亭和朋友们雅集的时候,王珣才是四岁小儿,无缘盛会。待他成年,遭遇的不再是文采风流,而是金戈铁马。


那是太和四年(369年),二十岁的王珣正在荆州桓温幕府之中,担任主簿,为温所重。幕府中流传一句谚语:“髯参军,短主簿,能令公喜,能令公怒。”其中“髯参军”指的是郗超,因为他有一副大胡子;“短主簿”便指王珣,因其身材矮小,故有此称,二人深得桓温信任,被倚为左膀右臂。当时,桓温正在酝酿第三次北伐,王珣参与军事大计,后来又直接参与了平定袁真叛军的战役,因军功被封为东亭侯。他这个侯爵不是靠琅琊王氏的余荫,而是来自于关山万里的戎马生涯。他的为人亦不同于士族子弟的浮夸奢华,而是稳重谨慎、干练成熟。


《晋书》记载了喜欢臧否人物的晋人对他的评语:“神情朗悟,经史明澈,风流之美,公私所寄,虽逼嫌谤,才用不尽。”他做事甚至不避嫌疑诽谤,也要尽心尽力,这在那个务虚的时代简直是另类。


比如他对待恩公桓温的家属,尊重却不逢迎。史书记载,桓温世子桓熙外出狩猎,幕府官属均快马加鞭紧随世子,唯独王珣独自骑马从容地走在后面;返程路上,众人皆疲惫不堪,王珣却又精神抖擞地走在前面,这种风度得到世人赞赏。


东晋孝武帝也很尊重他,有一次孝武帝在宫中饮酒微醺,忽然想起王珣,立即要召见他,身边的大臣进言:饮酒之后召见王珣这样的贤者,似乎不太礼貌。孝武帝闻言,点头称是,于是作罢。


当然,王珣在《世说新语》的世界留下的最动人的一幕,不是他的万里封侯的军功卓著,也不是令人尊重的优雅风度,而是其深情。


《世说新语·伤逝》记载:“王东亭与谢公交恶。王在东闻谢丧,于是往哭。督帅刁约不听前,曰:‘官平生在时,不见此客。’王亦不与语,直前哭,甚恸,不执末婢手而退。”


谢公便是谢安,王谢二族交恶,王珣亦难免受累,与谢安关系不好。然而,当他听说谢安去世的消息,立即前去吊唁。谢安的部将见到他,拒绝让他进去。王珣也不说话,直接走上前去痛哭。他哭得很伤心,以致都忘记了礼节——没有握一握谢安少子谢琰(小字末婢)的手,便离开了。那一刻,王珣把王谢二族的私怨抛在脑后,他想起的只是谢安在淝水之战击败前秦的历史功绩,以及谢安的知己之言。有一年,谢安曾经对妻子说,他见到了王珣,虽无交往,却让人念念不忘,说这句话的时候,谢安还亲切地称呼了王珣的小名,叫他阿瓜。在谢安生前,王珣虽然谢绝了他的举荐,在其故后,却深情凭吊,为他痛哭。


这种深情,在《伯远帖》中也挥洒得淋漓尽致。后人评价此帖“纸坚洁而笔飞扬,脱尽王氏习气”


字如其人。他的字也不像他的叔叔王羲之、堂兄王献之那样精致,而是在从容之中有着豪放的精神,顾盼之间,神采飞扬!——也许只有经历过沙场生死的人,下笔才会如此。



王珣从来都不是一个书法家。


然而,历史给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。


他一生的全部军功、风度、深情都被遗忘在故纸堆里,他随手写的字却被小心翼翼、奉若神明地供进了书法的圣殿。


《伯远帖》到了收信人的手中之后,从此杳无音讯,直到六百余年之后的宋徽宗时代,才重出江湖。那位喜欢写字的书法家皇帝赵佶把它藏入内府,记载于《宣和画谱》之中。靖康之难,风流云散,《伯远帖》也消失了,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,很多人猜测它是被掳掠到了极北苦寒之地,或许已经被当做燃料烧掉。


万历二十六年(1598年),冬至,京师漫天飞雪之中,消失了四百余年的《伯远帖》又神秘地重现人间。


晚明最伟大的书法家董其昌被某位神秘的收藏者邀请来鉴赏此帖,仔细鉴定之后,他认定这是真迹,激动地说“东晋风流,宛然在眼”。透过薄薄的纸张,看到的是厚重而悠长的历史。纸是最脆弱的,一点火星,几滴雨水,便足以毁灭它,漫长的岁月里不知道它经历了多少险境。董其昌认真地在帖旁的绫子上写下“晋人真迹惟二王尚有存者,然米南宫时大令已罕,谓一纸可当右军五帖,况王珣书视大令不尤难觏耶?既幸予得见王珣,又幸珣书不尽湮没得见吾也!长安所逢墨迹,此为尤物!戊戌冬至日,董其昌题。”其中“米南宫”即北宋书法家米芾,“大令”即王献之,在米芾的时代,王献之的作品已经很稀有,一幅便可当其父王羲之的五幅,王珣的作品比起王献之更是珍贵。董留在《伯远帖》上的题跋后来亦成为书法精品。


当时董其昌没有记载收藏者的姓名,后来在其《画禅室随笔》中透露,“用卿得此,可道作宝晋齐矣”“用卿”,即吴廷,字用卿,被书画收藏界称为吴江村、吴太学,出身于徽州人家,热爱书画收藏,遇见喜欢的古代书画,不惜倾家购置。他也是董其昌的朋友,二人因“江南半幅董源真迹”《溪山行旅图》)结缘,从此常常一起品鉴书画。董其昌引其为知己,几月不见吴,便觉想念,写信给其友人,“若见吴江村,幸拉之偕来,过岁除,观诸名画,何如?”吴廷的收藏之精,只举一例便可知:王羲之的《快雪时晴帖》亦为其藏品。史书上没有记载,是何等机缘让他发现了王珣的《伯远帖》。只知道他把此帖带到京师,请董其昌鉴赏并恳请他留下题跋,这也成了宋代之后,《伯远帖》出现在世间的最早记载。


此帖后来被吴廷的族人吴新宇收藏。吴新宇,名希元,字汝明,号新宇,好文雅,家人给他捐了中书舍人的官职,他也不去做,平日只是在书斋里面对收藏的书画古物,与人鉴赏为乐。他藏有王献之《鸭头丸帖》、颜真卿《祭侄稿帖》等珍贵书法文物,《伯远帖》亦辗转到他手上。


鉴赏家王肯堂有一次住在吴家,得以看到此帖,并予题跋:“右晋尚书令谥献穆王元琳书,纸墨发光,笔法遒逸,古色照人,望而知为晋人手泽,经唐历宋,人主崇尚翰墨,收括民间珍秘于天府不知其几矣!而尚有遗逸如此卷者,即赏鉴家如老米辈亦未之见,吾于此有深感焉!乙己冬十二月至新安,吴新宇中秘出示留赏信宿,书以归之。延陵王肯堂。”王感慨道,这么珍贵的晋人书法,他有缘见到真是三生有幸,另外,他对伟大的艺术家米芾竟然没有机缘看到,感到非常遗憾。这种情感的流露是真实而动人的,而其“望而知为晋人手泽”,既展示出其超常的鉴赏能力,也体现了《伯远帖》本身体现的晋代风骨的独特魅力——这是后世摹写的人们无法达到的境界。


明朝鼎革之际,喜好收藏的徽州吴氏家族也随之败落,那些精美的书画陆续流入京师。《伯远帖》也被一个叫安岐的人得到了。


安岐,字仪周,号麓村,别号松泉老人,原是朝鲜人,其父是朝鲜贡使,安岐随父入清,留在京师,后入了旗籍,成为权臣明珠的家奴。安岐得到明珠信任,“为明珠鬻盐于淮南,声势赫奕”。在史书里,安岐是个礼贤下士、仗义疏财的人,“江淮间文士之贫而不遇者,多依以为生,麓村始终礼遇之,不稍懈也。”《清稗类钞》)。同时他也是个书法收藏家,王献之《东山松帖》、米芾《参政帖》等名帖均被其收入囊中。他在晚年,似乎已经穷困潦倒,写了一本《墨缘汇观》记载了他的个人收藏史,在《自序》中说“余性本迂疏,志居澹泊。自髫年以来,凡人生所爱好者,如声色之玩、琴弈之技,皆无所取,唯嗜古今书画名迹以自娱。每至把玩,如逢至契,日终不倦,几忘餐饮。”


乾隆十年(1745年),安岐的藏品流入内府,《伯远帖》自然也在其中。乾隆皇帝偶然见到此帖,大为惊喜,如获至宝,把它与王羲之《快雪时晴帖》、王献之《中秋帖》收藏在一起,作为三件稀世珍宝收藏,并将收藏三帖的书斋命名为“三希堂”。他还把这件事郑重地记录下来:“乾隆丙寅春月,获王珣此帖,遂与快雪中秋二迹并藏养心殿温室中,题曰:‘三希堂’。”后来,他忍不住又在帖旁题写文字,比如看到董其昌的跋文倍觉精妙,甚至为此在旁边画了一小幅树石,还写下“王珣帖与其昌跋皆可宝玩,即装池侧理亦光润堪爱,漫制枯枝文石以配之。乾隆丙寅春正,长春书屋御识”


清朝灭亡之后,《伯远帖》依然留在深宫,不为世人所见。直到宣统被驱逐出宫,这幅《伯远帖》据说是被宫中“太妃”带出宫去,也有人说是被溥仪带到天津,抵押给了日本银行。总之,它在战火纷飞之中陷入了形形色色的追逐和博弈,军阀、巨贾、列强、买办均牵涉其中,它又一次陷入了流离失所的命运。



《伯远帖》保存着古人的风骨,保存着传统文化的魅力,流淌着中国的精神,流淌着中华民族文化的生命力。抬眼望去,看到那率性自然、飘逸遒劲的文字,诵读一遍,感受那字里行间的深情,回顾千百年来辗转流传的故事,为这个中国艺术史乃至人类文化史上的奇迹而动容。


国之宝也,当之无愧。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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