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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八、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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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三、弩
  楚恃兮的案桌上放着三封信。来自遥远帝都的勤王铁券,来自九原的密信,和一封火漆封缄的私信。他不眠不休地坐在虚极殿中,看日升日落,风起云涌,一下一下按着食指的骨节。他的青丝如同一泓倾倒的水般泻下,让他的脸隐在一片轻雾的投影中,看不清神色,也看不清他的眼睛。
  他知道,如今的他已经掌握着天下的走势。若可以,雄兵突出逐鹿中原,点燃争霸的战火;也可以,打开围困着孤狼的匣子,让那些铁甲的洪流迈出引燃帝血的第一步。
  就看他手中的竹笔,颁出怎样的军令。
  但殿中不止他一个人,他的身侧始终有个影子,他不动她也静静地敛着呼吸。他早已习惯她坐在身边的角落里,一言不发地做一抹影子。他早已习惯有意无意地忽略她的存在,待记起时,抬头仍是一样的神色。他不知道有一天她是否会真得离开,就像他不知道若将雷城纳入胸臆,是否就可以改变早已定下的结局。
  他的眼光已转到了她的脸上,她看着他,静静地点点头:“小谣还活着,在他手里。”
  楚恃兮想起那个有双很大的眼睛的孩子,那里面蛰伏着两只惊惧的小兽。她在孤竹王宫的门口看着千乘马车,万乘隆仪,静静地拽着他的袖子一言不发。他把她抱了起来,让她趴在自己的肩头,然后,把她放在最华贵的步辇上。
  “父亲,你会接我回来吗?”她看着父母站在虚极殿高高的台阶上,紫色的华盖将他们的脸遮得模糊,投下朦胧的阴影。她没有哭也没有挣扎,只是坐在大车里小声地问。
  “会的。”他走下台阶站在她的车前,所有的人都跪伏在地上。
  她虽然坐在大车上,却还是比他矮那么一截。他俯下头在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,然后重又回到高台上,看着她大大的眼睛慢慢远去,没有哭泣也没有挣扎。
  其实她对父亲一直很陌生,但父亲那天讲的最后一句话,楚轩谣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  眼前的烛光一息,烛花盘曲了一圈又一圈。楚恃兮回过神来,发现眼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。她的眼睛越来越绝望,然后突然眸彩一缩,闪出冰冷的芒锋。但声音还是那么轻轻的。
  她说:“恃兮,即使你破了雷城,得了天下,又如何?没有了小谣你就没有承嗣者,而毁掉了她的儿子,她能不恨你吗?”她突然笑起来,狞利而冰冷,“还是你想让她为你留下子裔继任正朔?”
  楚恃兮不语,怔怔地看着案桌上的三封信。
 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搏一搏的勇气,若真得可以……
  他重又低下头思虑了良久,突然起身,一把拉开背后的舆图,在晋域的北上方流利地画上两条线。靠北的那一条自东向西,就在莫雷山山麓之下;向南的一条自西向东,与靠北的那一条相距不过三十里,中间隔着一道洋舟谷。他召来殿外一直候着的晋国三军都指挥使****,简单地吩咐道:“把苍云峡那边的西华轻殿军放进来,走这条路。”他指了指靠南的那一条,复而又指指靠北的那一线,“这里,让王域军通过。”
  ☆
  秦雍晗载着楚轩谣一路向南。黑色的斗篷随风的啸响,成了她耳里惟一能听到的东西。她很累,累到可以在马背上睡着,而秦雍晗依旧不肯歇息,一口气跑死了两匹马。自从出了荥阳,他们身后时不时有追兵出没。有时候他们就游荡在地平线尽头,黑色的盔甲闪着寒朔的冷光。
  那天在银杏林里头他们就碰到了荥阳的城防,秦雍晗解决掉两个就扭头一路狂飙。他一边策马一边俯在她耳边说:“你的那个好哥哥出卖了我们。”
  楚轩谣抓着马鬃,不明所以抬头看了看他的脸。他有些烦躁地一抽马鞭:“下午那个。”
  楚轩谣不明白地摇摇头,秦雍晗也不多说,两个人继续沉默着赶路。
  自荥阳一路向南,他们所见之处惟流民与稀草,越往南就越空旷无人。秦雍晗有时会停下来吃点东西,可楚轩谣什么也吃不下,脑子里一片浆糊。大腿内侧被磨出血来,火辣辣如同针砭一样,可她懒得叫疼,只是眯着眼看颠簸的地平线。
  一路向南,越来越沉重的闷压。
  时常听到马蹄声在天尽头轰隆隆地驰过,来回穿插与奔驰着,或者有黑穗长枪腾在马背上,近到可以看到穗子的漂荡。越来越多次,秦雍晗揽着她跳下马隐在半人多高的黑草下,拉着马缰捂住她的嘴。
  她从来不知道当皇帝还得玩那么刺激的。一直以为皇帝都是坐坐龙床,搂搂美女,斗斗外番使节;或者高坐金台看四方来朝,威风凛凛。她转过头看看秦雍晗,散乱的发,被汗水沾污的脸,短短的髭须也邋里邋遢地窜出来了,但看着前方的眼睛里有锋利的决绝,就像一匹流窜的孤狼。他也很紧张,却粗喘着气努力要缓下心神。
  感觉到她斑驳的眼光投在自己脸上,他溯着她的视线寻找那片胶着的来源。楚轩谣轻轻转过头,把他捂得过紧的手抓开。
  他愣了愣,退开一些坐在地上,却闻到了她发上清爽干净的味道。他们身侧的马蹄声若远若近,像是急遽的浪潮拍打着紧滞的心房。风过,黑草倏倐地摩挲着两人的头顶。
  躲了半个对时左右,秦雍晗才小心地探出头去张望一番。天色白晃晃的,淡而阴惨,有些灰蒙夹杂在里头,压得人窒息。他拍了拍她的头示意她起来,转身去牵那匹马。楚轩谣胸口发闷,勉强站起来,不料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秦雍晗听到背后“砰”的一声,张皇地回过身,她已是软塌塌得虚弱不堪。他取下水袋,托着她的脊背灌了些水给她。
  凉意把昏沉渐渐驱散,她试着睁开眼,又重新看到了肃杀的天空。头顶,秦雍晗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歇一晚吧。”
  她眯了眯眼睛:“我只是起得太急了——从小就贫血,不碍事的。”她轻笑着撑着他慢慢坐起来,嘴唇青白得要和脸色混为一气。向他要了些烙饼,勉强过着水吞下去一点。
  秦雍晗突然间火大起来,一脚把烙饼踹飞,背对着她迎风而立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的四肢百骸直到心脏肺腑都突然间刻满了无力,那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。
  楚轩谣低着头静默了片刻道:“走吧。”
  两个人继续穿行在荒原上,他说再过一两日就到了。楚轩谣身体一直都没有好过,成日里都在咳嗽。秦雍晗思虑可能是在帝陵受了太重的寒气,而且一路鞍马劳顿,以前虬结的病根就忽地爆发了。有时候她看到西华的斥候就死命憋着,待到无人时才解脱般疯狂地咳起来,脸上腾起一抹醉人、却同样令人心寒的潮红。秦雍晗只能解下披风裹着她,握着她冰冷的手,把水袋搁在她的额头上。可是这样的小憩也不能多,不过片刻又得连日连夜地赶路。
  座下的马蹄声渐渐混浊起来,斥候的出现却越来越频繁。有一刻他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:丢下她吧,一个人走会更快些,也许到了西界关她也活不下来……他的手突然猛地一抖,楚轩谣睁开眼,斑驳的眸子欲睡似醉。
  丢下她。他想。
  他们已经过了德水了。
  如果丢下她……
  他穿过她躯侧的手轻颤着,猛然间回揽过她的腰,握着马缰的手又是狠命的一抽。
  ☆
  就这样赶到第三天早晨,他们已经能够看到连绵的营帐在天边勾出的庞大线条。白茫茫如同浪尖一般,时不时有跳腾决荡的马匹在周围视线里出没。他们已经靠近了西华左路军大营,那么离西界关确实也不远了。
  秦雍晗强打起精神——三天两夜没阖眼,他也到了极限,可是他皱着眉头不敢放松。可是只是眯着眼一愣神的功夫,左后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斥候什队。座下的马也已经疲惫不堪,近到可以听到有人在喊站住,他乖乖勒马,用斗篷把楚轩谣整个人裹起来推下马。
  楚轩谣迷迷糊糊中眼前一片漆黑,然后脑子一阵钝痛,在软湿的土地上滚了几滚。她听到他在上面说:“待会儿不要睁开眼睛。”不远处,蠧蠧的马蹄声压垮了黑草的混音。
  她俯在高高的黑草下一动不动。要上演十八禁了,她想,不过她已经过了十八岁,可以看暴力镜头。
  不一会儿,那些危险的嘈杂就追上了他们,马喷出的热气简直可以吹动她的发梢。她听到当先的斥候在盘问秦雍晗,而秦雍晗勒着马有意无意地向右边跳了几步——她知道这是为了不让马踏到自己。然后秦雍晗那很欠扁的嗓音说出很欠扁的话,再接着就听到孤篁的鸣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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